文史汇编
当前位置:首页  > 学习•文史  > 文史汇编
史林撷英——罗渠成

发布日期:2013-10-28

军训亲历记
罗渠成
1936年,是“七七”卢沟桥事变的前一年,那时候东北三省已经沦陷,华北地区也日益受到威胁,日寇气焰极其嚣张,祖国大好河山岌岌可危。但国民政府奉行蒋介石“攘外必先安内”政策,一直采取不抵抗主义,对日寇步步进逼的侵略行为一让再让,而把“剿匪”视为抗日的前提,以致内战烽火不断加剧。中国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,中国命运濒临空前危难境地,恐惧、焦虑、悲愤、斗争的情绪交织存在,抗日救国的呼声日益高涨。
那时,公立和私立学校所有高中、大学学生,都要接受军事训练,除平时在校设有必修的军事训练课程外,各校还要抽出一段时间让学生进行集中军事训练,其他的课程都要暂停。训练时间为期3个月,大约是每年5至7月份。在校高中、大学学生集中军事训练是从1935年开始的,前后进行了3年,后全国性抗战开始,形势变化,此项军事训练停止。
学生军事训练按各省、市集中,如浙江的学生集中在杭州,江苏的学生集中在镇江,我当时正在江苏读中学,参加了第二届学生军训。这里所谈的是当时大中学生接受集中军事训练的内幕,不是全貌,是一时一地的情况,即1936年夏季江苏学生在镇江集训的情况,反映一个小小的横断面而已。
军训编制
当时受训学生每省编一总队(例如镇江总队、杭州总队等),总队下面依次分为大队、中队、分队和班,分队相当于排,中队相当于连,大队相当于营,总队则相当于团。镇江总队下面有4个大队,每个大队下面有4个中队,一共16个中队,每个中队有3个分队,每个分队有3个班,共计2000余人。
镇江总队长王敬玖,是国民党第87师师长,蒋介石的嫡系;副总队长李守维,是江苏省保安处处长。李后来当上国民党第89军军长,在1940年黄桥战役中,他被打得仓惶溃逃溺水淹死;副总队长周佛海,是江苏省教育厅厅长。后来投奔汪精卫,沆瀣一气,成了遗臭万年的大汉奸。大队长和中队长多数是各校的军事教官抽调而来,分队长全是中央军校毕业的见习生,班长是从南京教导团抽调而来,另外还有专业军事教官,教授《射击教范》、《步兵操典》等课程。各校学生是混合编队,同校学生不一定编在一起,集中地点是镇江五标,所谓“标”,以往是兵营驻扎之地,当时江苏学生 集中军事训练就在这里进行。
军训生活
学生进入集训队之后,首先遇到的是生活关,就以吃饭来说,我们平时在校每人每月缴4块大洋伙食费,6人一桌(因是长桌两头开两桌,每头只有三面坐人,因此为6人一桌),两荤两素一汤,主食是大米饭、白馒头。吃饭要排队进食堂,炊事人员把每桌每人的饭都盛好放在桌上,就坐之后,值星官喊口令:“起立!坐下!开动!”顿时碗筷齐响一片丁当之声,大家狼吞虎咽,限定10分钟吃好。时间一到,一声起立,不管是否吃饱,一律鱼贯而出。饭菜都是冷的,质量也特别差,饭是糙米煮的,不仅砂子多,且有许多未碾碎的稻子,有的人吃了拉不下大便,据说稻粒外壳有细微的芒刺,它能钉在大肠上不下来,所以当时粪池上面会漂起一层稻粒。
当时学生的家庭出身至少是小康之家,工商资本家、官宦人家居多数,工农子弟能读得起高中、大学的为数很少,所以这些学生平时养尊处优,生活舒适,进入集训队吃饭就不习惯,不过时间一长,不习惯也得习惯,不适应也得适应。
穿的方面,一律为黄军装,帽徽是青天白日,上装上袋有符号标明姓名、校名和队别,腿上打绑腿,脚上穿草鞋。名曰草鞋,实际上是麻和布条编的,袜子是布做的,学生平时穿布鞋、皮鞋习惯了,乍一穿草鞋常常要起泡,过了一个阶段疼过了,泡下去脚上老茧也有了,穿草鞋反而觉得凉爽舒适。
睡的是双人上下铺,每人一条薄被、一条军毯和一条床单,床上用品虽然简单,可是麻烦问题就在这些简单的东西上,那时叫内务整理,各床位的被、毯要横竖对直,最伤脑筋的是要求被、毯叠好后,每条边要笔直,每个角都要是直角,四角方方像一块方盘模样,有一点塌下去都不行,这些东西都是软的,要叠出直角来可不是容易的事,故每天早起为了一被一毯的直角边,不知花了多少功夫,叠不好的要挨训,有的人不得不为这个直角边而早点起身,叠好之后床上碰都碰不得,更不敢坐在床沿上,唯恐其变形走样。
有一次一个班长偷偷地为全班每人用木板做了一个木框,上边裹上被毯,看上去直角棱棱十分标准,后来值星官检查内务时,用手一摸怎么直角是硬的?结果“西洋镜”拆穿,班长被大骂一顿,所有木框被砸得粉碎,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弄虚作假了。
军训内容
军训的内容有室内课程和室外课程,室内课程采取上课形式,课本有《军人守则》、《步兵操典》、《射击教范》等,由专职教官上课讲解,室内课程包括精神训话;室外课程有操场徒手操和持枪训练,还有野外作战训练。
对于室内课程,由于都是高中和大学的学生,接受能力强,难度不大,容易理解和掌握。精神训话课首先是要歌颂吹捧蒋介石,宣传蒋是公认领袖、当然领袖,要绝对服从,军人以服从为天职;其次宣扬一个政府、一个党,不准谈论异党之事,不准谈论团结抗日等话题。
操场操练的形式和姿势都是仿效德国法西斯式的,例如训练正步走两手下垂并拢,不准摆动;训练卧倒全身直接一下倒下去,不准先出腿等。
野外作战训练最为艰苦,镇江近郊多山,到山上训练时值酷暑,烈日当空热气蒸人,口干舌燥实难忍受,夏季雷雨多,有时大雨滂沱,山上又无处躲,衣衫尽湿成为落汤之鸡,为此病号增多,而队部只有简单的医疗药品,上级根本不加过问。
天气炎热,每天操练之后已疲惫不堪,每晚9时熄灯之后便鼾然入睡,正在懵懵懂懂之际听到紧急集合号声,电灯一律不准开,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,暗中摸索穿衣戴帽背上水壶背包,紧张之中忙中有错,倒穿鞋者有之,遗失衣物者有之。集合之后总队值星官下达“作战”令,谓“敌人”偷袭镇江市,立即进行阻击,绕营房跑了一圈之后,“敌人溃退”,回营休息。
自第一次紧急集合之后,有的人晚上不敢脱衣睡觉。有一次一中队预先探知当夜晚要紧急集合,令全中队都不脱衣睡觉,因此集合时动作最快,花时最短,受到总队嘉奖。后来此风一传,许多队都不脱衣睡觉,有的把军帽戴好水壶背好睡,后被总队部发觉,因此查夜时要查看有否穿衣睡觉的,一旦查出即令脱光并训责。
操场操练开始时是徒手操,后来是带枪操,而有的高中学生个子短小,年龄只有16~17岁,步枪也背不动,后就把这些学生集中编入两个中队,他们用的是木制的假枪,份量轻便于便于操练。
训练中定期举行打靶训练,绝大部分学生都是第一次进行实弹射击,个别学生胆小害怕没有掌握射击要领,射击时没有把枪托紧紧抵住身体,发弹时枪有后座力,结果把骨头撞伤了。
3个月的操练之后,学生个个皮肤黑了,人也瘦了,而在军事常识上增加了见解,对当兵的生活也有所体验。
政治灌输
那时候政治训导方面,提的是“知礼义、明廉耻,负责任、守纪律”,墙上标语写的是“礼义廉耻,国之四维,四维既张,国乃复兴”。国难当头之际却不准提团结抗日的口号,当时邹韬奋主编的《生活周刊》,主要是宣传民族统一战线、团结抗日、一致对外的主张,却被列为禁书不准订阅,不过越是禁止学生越是暗地传阅。
兼任副总队长的江苏教育厅厅长周佛海,要求学生埋头读书,不问政治,他鼓吹的口号是“救国必须读书,读书便是救国”,迷惑了当时不少学生。
政治训导对蒋介石奉若神明,对其专制独裁要绝对服从,甚至在公开场合讲话中提出“服从领袖要到盲从的地步,信仰领袖要到迷信的程度”。每当训话提到“我们的领袖蒋委员长”时,全体学生都要起立立正,结果在一两小时的训话中,多次提到多次起立立正,椅子响声一片不胜其烦,后来有人提出要改进,怎么改呢?就是在训话中第一次提到时,要求全体起立立正,在这之后再次提到,就不需要起立了,学生顿时大感“解放”。
当时学生对蒋介石的“不抵抗”政策强烈不满,群情激奋溢于言表。我记得那时流传讽刺“不抵抗”政策的顺口溜“敌进我退,敌追我逃,敌穷追不已,我逃之不止”。一些中队长和分队长对学生要求抗日的言论十分同情和赞许,但自己身为长官也不敢附和谈论,一般情况下眼开眼闭,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在公开场合则声色俱厉,不准谈论国事,要求认真读书埋头训练,服从领袖,实际上这种政治灌输的效果完全等于零。
特殊学生
有一天早上8点,学生到操场整队准备出操,这时第4大队大队长骑了一匹枣红马来到操场巡视,忽然从队里走出一个学生,跑步到大队长面前,行了军礼后说:“报告大队长,请把您的马给我骑一下。”大队长还礼后,笑容可掬地从马背下来将马交给了这位学生,但见这位学生跨上马挥手扬鞭,在操场上奔驰起来,顿时出操的学生都感到惊奇,“这是谁呀?”正在大家惊疑未定时,这匹马在操场上已经两个圈子兜了下来,只见这位学生下马后又向大队长敬了一个礼,将马交还后回队。大家窃窃私议甚为疑惑,后来才知此人是蒋纬国,蒋介石的小儿子,堂堂二公子嘛,特殊的身份、特殊的学生,才有此特殊的表演,人们都以特殊的眼光注视着他。
蒋纬国当时在苏州东吴大学读书,集训时编制在第4大队第15中队,平时各级队长对这位二少爷当然是另眼相看,他有许多特殊化的待遇,如他随时可以请假外出,还有一次蒋介石到集训队视察,临走的时候蒋纬国就跟着坐进侍卫人员小汽车一道走了。
蒋纬国身体结实,还会一套武术,据说他小时在奉化,蒋介石特地请了武术师教他打拳,有时蒋纬国还会在队里表演一番拳术,倒一时赢得不少掌声。
种种体罚
集训学生违反军风纪守则要受体罚,体罚的花样很多:最轻的是罚立正,立正站着并不怎么样,问题是罚你立正站在夏天烈日之下半小时或一小时,不准动,不准擦汗,就够你受了。其次是罚跑步,有一次副总队长李守维在大礼堂训话,此人不学无术一肚草包,罗罗嗦嗦一讲就是几小时,听者简直不知所云,学生在下面听得不耐烦,有人故意咳嗽了两声,李在台上大动肝火,下令不准咳嗽!谁知这个命令一下,咳嗽的人反而多了,此起彼伏,他又点不出谁的名字,于是李下令统统拉出去罚跑步,跑了一圈又一圈,还不准掉队,后来大家实在跑不动了,排头兵自动停下,后面也跟着陆续停下,李守维又狠狠地训斥一番,这出恶作剧才算结束。
还有一次,几个学生对班长不满,惹怒了班长,班长将全班学生拉到操场上罚卧倒,怎么罚呢?他下令卧倒,等你刚刚卧倒马上喊起立,刚刚起立又喊卧倒,如此连续反复喊口令,弄得大家精疲力尽才解他的心头之恨。
情节严重的要关禁闭,当时被关禁闭的人大都是因为这几种原因:一是偷看进步书籍刊物,例如谁要看当时邹韬奋主编的《生活周刊》,被查到要关禁闭;二是发表违背当局意愿的政治性言论,比如谈团结抗日话题,谈延安消息也要被关禁闭;三是对领袖蒋委员长有任何不尊重的话,更要被关禁闭。
在体罚的项目中,还有一种最使人难堪的叫“两腿分半弯”,架势是两手上举作投降姿态,两腿向左右分半弯半立,两腿之间保持能钻进一条狗的空档。当时大家都是高中、大学的青年学生,对此污辱性体罚激烈反对,向总队部提出抗议,后来此项体罚才不见多用了。
特务活动
有一次,某中队一个平时很遵守纪律的学生突然被关禁闭了,学生们很为惊异,在窃窃私议中消息透露出来了,原来这位学生在外面弄来了《生活周刊》,不仅自己看,还在学生中间传阅,结果被人告发了。
这是谁告的密呢?原来是中华复兴社分子在活动。复兴社是以复兴中华为号召,是模仿希特勒德国蓝衣社的一套。复兴社实际是特务的外围组织,大中学生也是它发展的对象。
在集训开始头一个月内,复兴社分子观察摸底寻找对象,这类分子教官当中有,学生当中也有。在集训第二个月开始,有的学生被找去个别谈话,教官充当介绍人发展入社,发展成员有三步曲:一是谈话,二是填表,三是宣誓。到了集训的第三个月,他们大概为了抢时间抓进度,动员学生成批成批的在食堂内填表格,填好表格就到大礼堂集体宣誓入社,宣誓时站在国民党党旗、国旗及蒋介石像前齐举右手,教官带头照印好的宣誓书内容念一遍即完事。
进入复兴社的人按学校编组,由上级指派组长,当时分派的任务就是相互监视,目标是察看有无共党嫌疑分子,有无污辱领袖言行等,并规定要进行汇报。
学生集训结束各返原校后,复兴社仍然有所活动,活动内容与集训时相似,及至1938年各校因受抗日战争影响而相继解散,复兴社组织也就涣散终止。
结业典礼
集中军训三个月期满,各省市总队集中在南京举行结业典礼。各总队先后到达约有学生10000余人,蒋介石要亲自检阅。学生在中央军校大操场集合,在蒋未到之前各队排列队伍,由宪兵逐个搜查水壶挎包,看看有无武器或其它危险品。整队完毕,蒋介石在何应钦、宋希濂、王敬玖等人的簇拥陪同下骑马检阅,一声“立正”口令之后,蒋介石等人骑马从队前走过。阅兵式之后又举行分列式,以中队为单位正步走过司令台,司令台上蒋介石站在当中,左右为文武官员,各队走过司令台约需一个多小时,当时天气炙热,烈日当空,学生个个汗流浃背,相当多的人中暑晕倒。
分列式之后进行授剑仪式。怎么会有什么授剑仪式的呢?当时国民党军官大都配戴短剑一把,长约一尺余,有剑鞘挂在腰间,名曰“军人魂”。本来的含意是用以自卫,或必要时用以“杀身成仁”,而在当时此短剑实是一件装饰品,挂在武装皮带上以示威武。当时有人要求:受训学生结业时每人也颁发一把,以体现蒋委员长对青年学生的“关怀鼓励”。经过上级批准同意发,但由于万余把短剑一时来不及造好,各总队就以代表名义领取短剑,因此就有此所谓授剑仪式。授剑仪式开始:司仪人员主持军乐队奏乐,由蒋介石亲自授剑,领剑代表正步向前,到司令台领剑后不是转身回走,而是手捧短剑退步归队。
授剑仪式是举行过了,不过后来学生们并没有拿到短剑,因为局势变化社会一片混乱,还有谁再去提起这件事呢。
阅兵式次日又到紫金山举行谒陵式,也就是瞻仰孙中山陵墓并举行结业典礼。上午8时许,集中到中山陵整列队伍,学生分队立于从下到上的石阶两旁,中间留有通道,陵墓四周的山上山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都是宪兵警卫,戒备森严。队伍整理好后,司令台发出广播“今天我们的领袖蒋委员长要来训话,每个人无论听得到也好,听不到也好,一律不准动!”广播里每讲一句,山谷回响一句,余音跌宕,传向远方。
上午9时许,司令台发出“立正”口令,蒋介石来了。蒋着军服,后面跟着一批军官,蒋登上司令台后典礼开始,由蒋进行训话,训话时间很长,讲的是宁波官话,不能完全听懂,加上山谷回音更听不清楚,大致的内容是“知礼义、明廉耻、负责任、守纪律、复兴中华”之类的话。训话完毕,典礼结束已中午,蒋介石由官员们簇拥着走了,学生们立正站了几小时,腿脚都酸软了。
军训结业后,每人发一本学员通讯录,这个通讯录不仅有总队人员的姓名、年龄、校名、通讯地址,还有每人的照片,篇首有蒋介石等人的照片和题词,装帧极为精致,不过这本通讯录后来绝大多数人都在战争年代里毁弃遗失了。
注:作者系民革杨浦区成员,1995年10月病故。